第九屆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頒獎禮在11月底圓滿落幕，當屆5部獲獎作品分別為：

佳作獎——《馴河童子》《木拉提爺爺，你去哪兒？》《小高的遊樂場》《山左大力士》《小威的眼睛》。

從本期開始，書獎組委會將陸續推出本屆獲獎書作者們的創作心得，讓專業讀者和家庭讀者都能更深入地了解作品以及作者創作背後的靈感與思路。

本期分享創作心得的作品為：

《馴河童子》
Child Who Taming Rivers

作者：廖小琴
繪者：阿澀
出版社：甘肅少年兒童出版社
適讀年齡：6-12歲
ISBN：978-7-5422-7129-7

故事簡介
傳說中，力族人的稻寨，每逢汛期，都會遭遇喜怒無常的怒河吞噬。而只有12歲以下的少年，才有能力馴服怒河，使村莊免於災難，這些少年被稱作「馴河童子」。這一年，輪到在族人看來沉默而弱小的阿牙出征，去馴服怒河。阿牙也感到忐忑不安，以他的力量能馴服狂暴的怒河嗎？也許，少年有他自己的方法，他自己也從未意識到的方法……

本屆頒獎典禮中《馴河童子》的創作分享環節

以下內容為廖小琴和阿澀老師的特別呈現：

廖小琴（作者）
筆名麥子，兒童文學作家，成都文學院特邀作家。

廖小琴／文

這個故事先有人物「阿牙」。
阿牙的身上有我的影子。小時候我是個安靜、羞澀、怯懦和膽小的孩子。我沒上過幼兒園，八歲前都野在家裡，和我相伴的就是野花野草，還有雞啊貓啊狗。這種早年的生活，讓我直到現在都很喜歡和大自然待在一起。

而在生活中，我也觀察到許多像阿牙這樣的孩子，他們膽小、安靜，但能夠很快地體察到他人的情緒和情感，共情能力很強，有很豐富、很強大的內心世界。另外，每次看到河流時，我總會忍不住停下來，安靜地和它們待上一會兒，會去想它們從哪來，它們在天空經歷了什麼，這一路上又經歷了什麼，它們一滴一滴地聚在一起，為什麼有時那麼地平和，有時又那麼地洶湧。我也會想起小時候遇到的暴雨，遇到的一些天災，總在想它們究竟經歷了什麼，才如此地憤怒，我相信河流是有生命的，有表情的，有自己萬千種的語言，只是常常被我們忽略。我很想去聽見、看見、理解和懂得它們。於是，就想寫一個故事。我在故事中虛構了一個部落、一條河流、一群「馴河童子」。

後來，這個故事被樂樂趣的編輯選中，當編輯打來電話說阿澀老師想將故事的背景和良渚文化結合時，我當時就想這個繪本成了。因為阿澀老師為這個故事找到了落地生根的地方，由虛轉為實，賦予它更豐富的魂魄。和阿澀老師溝通過程中，他為我普及了一下良渚文化，還提了一些建設性的意見，包括馴河童子的部分人名和河名，還指出「馴河童子」不分男女。這個故事，讀者能輕鬆當作故事來享受；還可以作為了解良渚文化的一個窗口，阿澀老師用了大量的良渚符號；另外，也可以作為一個孩子的成長故事來讀。

作為馴河童子，阿牙是害怕的，在原故事中有很多心理活動方面的文字，後來都刪掉了，直接由阿澀老師的畫面來傳遞出他的恐懼和害怕。在這種害怕中，阿牙尋找到自己擅長和能夠去做的，就是去傾聽，去交流，去理解；那這個過程，不僅是阿牙去理解河流的過程，也是他在尋找和了解自我，他在確認他者的過程中確認了自己。

另外，這個故事也涉及到人和萬物如何相處。對標題中是否用「馴」這個字，我是有過猶豫的，包括最後階段都還在和編輯討論是否要用這個字。面對大自然，我們不該用這個字的，我們和自然應是相互守護的，但同時，人和大自然在最初的關係裡的確充滿博弈，放在文本的情景裡又是妥當的，所以最終保留了「馴河」這個詞。

另外，還可以將「怒河」具象為自己和他人的不良情緒，如何和自己的不良情緒，以及同伴的或家人的負面情緒相處來解讀，從關注虛實到關注內在的本質，把「馴河」這種幻想的任務，具象為現實中具體的事情去探討。

希望小讀者們通過閱讀這個故事，看到自己的獨特，哪怕在一個群體，在既有的評價體系裡，你是那麼地弱小，那麼地不顯眼，但你一定有自己的方式，能夠去和他人和萬物溝通、交流。當然，文本還有一層顯性的意義，那就是安靜是一種力量，聆聽是一種和他人往來的重要方式，這種方式有時反而比高聲闊談來得更真誠、更有力。

所以，這個故事是可以從故事的、文化的、心理情緒等方面都可以進行解讀的一本書。

阿澀（繪者）
浙江諸暨人。獨立漫畫者，自由插畫家，手繪藝人。

阿澀／圖文
接到《馴河童子》的稿子是一個意外的結果。

2021年夏天，笑笑推薦了樂樂趣童書的策劃編輯，她們正尋找一本原創童書的插圖作者。我因為工作忙而婉拒了邀請，只留了聯絡方式。秋天的時候，編輯再次找到我，直接給我看了故事大綱。記得當時正在跑步，邊看邊跑，看完就停下來打電話告訴編輯，這個故事太有想像力了，我非常喜歡。

我畫這個稿子的時候並不知道作者是誰。故事敘述奇幻而觸動人心，文字簡潔優雅，重要的是看完後腦海中就有了紛繁的人物，無數可以發揮的場面。是童話，又像神話，是少年馴龍的故事，又像一場心靈奇幻之旅。之後我才曉得故事是廖小琴老師寫的。我想給故事找到一個合理的環境，在決定合作之前提了要求，只擔心作者能否接受改動。我們三人溝通意見，廖小琴老師倒是答應得非常爽利，有利於作品的，可以隨便改。她說「馴河童子」本就是一個架空的史前故事，可以發生在任何地方。

看到故事那刻，我大概就確定了方向。這個背景就在家門口的良渚古城遺址。採擷方便，不僅有豐富的出土資料，還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底氣。

故事的主人公阿牙，經歷重重困難，用自己獨特的方式馴服了這條河，變成了真正的「馴河童子」。

故事背景發生在良渚文化的起源上，少年馴河也是古人治水的精神歷程，而演化為一個文明圖騰——良渚神徽。

良渚神徽的含義

良渚人尚玉，大量玉器上都刻著獨一無二的「神徽」：一個頭戴羽冠的神人跨騎在巨眼獠牙的神獸上面，蹲踞的下肢是尖利的鳥爪。

神徽和神鳥往往一起搭配，一般位於神徽左右或下方，鳥身刻紋採用了獸面紋的眼睛，反映了彼此表達上的共性。它是良渚人的圖騰，體現人神合一的信仰。

距今5300年—4300年的時候，環太湖流域大量分佈著良渚文化，核心的地方有一座約300萬平方米的古城：擁有巨大的宮殿、內城、外城和廣大的小村寨部落。

良渚先民在一片山與水環繞的小型盆地中，築土為城，興修水利，種植水稻，捕魚打獵，髹漆製陶……
我當時就想這個文明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發展，肯定是跟治水有關係，所以就把阿牙的故事嫁接過來了。在創作的時候我就限定了5種傳統色調：白黃紅黑綠，我們先來看白色：

1. 白色——牙骨白羽
首先來看《馴河童子》扉頁部分的兩個神人騎獸像。

神人騎獸像閉眼（前扉頁）

神人騎獸像睜眼（後扉頁）

大家可以從左方良渚神人騎獸像中，觀察到它與《馴河童子》神人騎獸像的差異。
與大家分享下我當時畫的過程，神徽是凸起的，我畫的時候也運用了雕刻的方式，也在試驗如何真正複刻一個神徽。

在結尾處，我是用巨像來表達馴河已經成功了。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良渚人和更早的河姆渡人還崇拜太陽神鳥，相信它是溝通神明的信使。

在《馴河童子》書中，我讓報信鳥替代神鳥，把馴河童子和怒河神連接一起。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這是右邊的兩個玉器，就是玉鳥，這玉鳥出土的時候一般是處於衣服上面的鈕扣部分。新石器時代的玉器因為長時間埋在地裡遭到了鈣化，所以變成白顏色。底下的一串就是阿牙的裝飾物，真正的豬牙那些骨頭時間長了就會變黑。玉器原來的顏色就是半透明偏綠的，我就腦補，古人阿牙的形象應該是有裝飾物和紋身，因為古人大都用牙骨和羽毛裝飾，且用紋身來保佑自己。

所以我給阿牙佩戴了一串白色的獠牙，作為身份象徵。其他馴河童子也給各自配備了裝束象徵物，比如：頭冠、面具、石斧、野雞的彩色羽毛或者流蘇一樣的裝飾等。

其實這些象徵物都代表了其所在的部落而不是個人，每個人物背後都隱藏著資訊，他們分別代表了良渚文化社會分工的問題。比如，糯米就是種稻；拿著玉斧玉榔、頭戴野獸頭骨的就是狩獵人；戴著巨大面具的就是祭祀部落或者手工業者的類型……在原始社會，每個人都是能派上用場的。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2. 黃色——黃土大地
良渚人擅長治水，古城外圍有當時全世界規模最大的水利工程：利用水壩洩洪蓄水，灌溉農田，出現了一個個魚米之鄉；打造舟楫竹排，作為最重要的交通運輸工具。

《馴河童子》的核心內容是治水故事。

良渚古城復原圖

水系復原圖

古城水壩

良渚是一個建立在水利工程上的史前文明，古人為了抵禦洪水會做很多的防禦措施。
根據以上材料來畫作品，我就會把很多資訊放進去。每年馴河之後，洪水退了，露出村寨的模樣，就要開始重建村落。比如，運送石頭、木料去造房子。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良渚河道碼頭的木板護堤

用草裹泥，做築壩材料

關於古人蓋房子，我也去看了博物館裡的復原圖，是宮殿型的。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良渚村落的房屋模型復原
村寨河道縱橫，村民耕作漁獵，播種，收割……又是一輪的季節變換。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良渚的勞動工具

3. 紅色——赤焰升騰
這裡有個很特別的地方叫瑤山祭祀遺址，這是一個祭台。考古專家認為中間的方形立一根棍子是用來觀察一年四季的太陽的。古人通過這種方式確認太陽的起落點以及時間。

瑤山祭祀遺址
我就把這個場景轉變成書中火堆的場景，主要是用想像古人的工業製作，開祭祀大會就晚上部落眾人聚集在一起，還有族人燒陶器、撚線、紡織等等動作。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良渚人日常的陶器，黑陶為主

紡織的腰機殘件，出土陶輪、竹席、木屐等

當時小琴老師給我提出一個要求，要豐富阿牙的日常生活，他需要一個情緒的托。這個要求可把我難倒了，但後來這張臨時加上去的畫成為本書中我最喜歡的。
我想阿牙這個孩子的性格是內向的，他喜歡與大自然交流，我就在想像日常生活裡阿牙是如何和大自然交流的呢？所以學學飛、攀緣、划船、趕豬、捉鱉、躲雨、捏陶、發呆、倒看世界……這些事情都是阿牙有可能做的。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我把良渚出土的動物陶器細節與阿牙捏土的動作結合起來，模仿了黑陶上的刻符並用雕刻的畫法展現在圖像裡，大家在看書的時候可以尋找這些細節。

良渚人尚黑，他們燒製黑陶，在陶器上面雕刻紋樣，還有各種至今未被破解的符號。

4. 黑色——黑水怒河
書中的怒河，本來的預設是黑水。從阿牙閉上眼那一刻起，接下來的主色調就是黑色。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阿牙被怒河裹挾走，產生很多漩渦，漩渦裡出現3個阿牙的身體動態，這樣表達是為了製造節奏感——通過人物動態和水流變化，接近這條越來越狂暴的怒河。

在這邊還有一個小彩蛋，最後一個漩渦裡畫了一條小魚，更具備童話和神話色彩——阿牙從魚變為水，再重新變回人的過程。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怒河之神：獸面鳥爪，擁有一對巨眼，是各種動物體組合。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參考了良渚黑陶上的鳥首龍形紋，用變色的銀箔表現水怪鱗片。

這裡用黑色與紅色，營造憤怒、慌張、壓抑的情緒。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5. 綠色——神玉化綠

玉石的作用，曾被用於溝通神明。書中的綠色，就是人類與天地自然的溝通。
綠色，象徵著平和、安寧。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此段，綠水漸漸發黑，預示著危險來臨……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怒河平息的時候，黑水又恢復綠色。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洪水退去之後，阿牙的雙瞳已經變成了綠色，暗示他已經非同一般。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阿牙成了真正的馴河童子，怒河之神也變成了被馴服的綠色水獸。

《馴河童子》內頁插畫

「情緒的大象」是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提出的比喻。

情緒是原始的、魯莽的、力量巨大的。理智需要通過主觀意志力的調動。理智和情緒，既不是戰勝，也不是屈從，而是合作。合作的基礎在於雙方互相尊重、了解與溝通。騎象人沒有與大象抗衡的力量，卻有足夠的智慧去理解對方，掌握了這些規律，騎象人就可以輕鬆自如地坐在大象背上，不需要與它對抗，就可以跟它一起安穩地前往想去的方向。

這也是本書中我想表達馴河的意義。

影片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