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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欣婷
圖 | 王欣婷拍攝、林建才提供
相較於其他發達國家和地區,香港的繪本和創作者似乎不那麼為人熟知。確實,香港本土的童書市場與創作生態算不上繁榮——中文書籍多引進自台灣和大陸,英文讀物也有豐富的海外資源供應。但雖然文字語言相通,香港有著自己獨特的文化和生活經驗。這裡的孩子,當然也渴求屬於自己的本土故事。
在過去的很多年裡,走進香港誠品書店的兒童區,暢銷展櫃裡清一色陳列著世界各地的引進書籍。只有一本綠色封皮、名叫《電車小叮在哪裡?》的繪本格外不同,也顯得有些孤單。它的作者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講述的也是香港人最熟悉的本地故事——已有120多年歷史的叮叮車。叮叮車是香港雙層有軌電車的別名,行駛期間,司機踩下腳踏提醒行人及車輛避讓時,會發出「叮叮叮」的聲音,叮叮車也因此得名。
▲ 《電車小叮在哪裡?》封面
林建才是《電車小叮在哪裡?》的兩位創作者之一。2016年決定創作《電車小叮在哪裡?》時,他還並沒有任何做繪本的經驗,只是偶然看見「中文文學創作獎」比賽的宣傳後,決定一試。結果,《電車小叮在哪裡?》獲得「兒童故事及兒童圖畫故事」組別第一名,也因此激發了林建才對繪本創作更深的興趣。「如果要繼續做下去,那就要去認真學習一下這種媒介說故事的方式」,於是他申請了英國安格利亞魯斯金大學的劍橋藝術學院,在那裡,用兩年的時間完成了童書插畫專業的碩士項目。
2020年從英國畢業回港後,林建才陸續又為「小叮」帶來了兩個新朋友,「小星」和「小高」。「小星」來自《渡輪小星的秘密之旅》,是往返於香港島和九龍的渡海交通工具「天星小輪」。「小高」來自《小高的遊樂場》,是連接香港中環和太平山頂的「山頂纜車」。和「小叮」一樣,「小星」和「小高」也都一百多歲了。因為林建才的創作,香港三種有百年歷史的交通工具都有了屬於自己的繪本故事。

▲《渡輪小星的秘密之旅》 封面

▲《小高的遊樂場》 封面
2025年,林建才自寫自畫的作品《小高的遊樂場》獲得第九屆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的佳作獎。讀完這本書後,希望採訪林建才的願望馬上在我心中升起。《小高的遊樂場》延續了《電車小叮在哪裡?》和《渡輪小星的秘密之旅》中明媚、溫暖的水彩色調,故事清淺、有童趣、有情感的溫度,還追溯了纜車和香港島的百年歷史。這種敘述故事的方式,為同種類型的繪本創作提供了很好的範式。
林建才的工作室在香港石硤尾的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為了推廣藝術文化事業、培育創意人才,創意藝術中心以相對優惠的價格,為藝術家提供創作空間。林建才租用的那個房間在二層,一個半開放的走道上。工作室的門口擺了好多盆植物,據林建才分享,其中有不少是他吃完水果後隨手種下後,生長出來的。平常不用去外面講課、做活動的時候,林建才就會在這裡工作。不過,週末他一定不會出現。「因為休息也很重要。」林建才說。

▲ 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大樓

▲ 林建才工作室

▲ 林建才在工作室

▲ 工作室外的走廊
我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週一的午後來到這間工作室的,推開門的時候,還能聽到收音機的聲音。考慮到後續需要進行文字輸出,我跟林建才用普通話完成了這次對話。雖然已經提前「打探」過林建才的普通話水平,但他的流利程度,還是讓我有些驚訝。
這些年間,林建才的創作目光始終關注著香港這座他生長的城市,以及與「家」有關的話題。而這,也是他自己的生命經驗。如何書寫「附近」,如何讓孩子以書籍為載體,了解、走進、感受一座城,這是林建才的課題。我想,也是許許多多其他創作者的課題。

▲ 香港藝術家林建才
1 叮叮車
愛閱公益:《電車小叮在哪裡?》是你的第一本繪本作品,當時是什麼契機,跟劉清華合作了這本書?
林建才:這本書是2016年做的,那時候剛辭掉了全職工作。大學畢業以後,我做了四年公共雕塑的藝術顧問。後來覺得有點累了,想給自己一點時間,做自己喜歡的東西。
有一天經過一個圖書館,看到了「中文文學創作獎」的比賽宣傳。獎項有一個組別是「兒童故事及兒童圖畫故事」。在那之前的一兩年間,我有一些機會去別國家旅行。因為喜歡看書,旅行的時候會去書店。但因為看不懂書裡的文字,就會去童書的區域看繪本。我發現日本、德國等國家有很多繪本都是關於自己地方的故事、介紹本地文化的。相對而言,我覺得香港好像這樣的故事並不多。所以看到比賽海報後,我就有了自己嘗試去做一本這樣的書的想法。比賽是一個好的目標,讓自己去完成這個作品。
劉清華那時候是我的伴侶,我們一起用了兩三個星期的時間完成了作品,然後參加比賽。很幸運,得了第一名。之後就認識了木棉樹出版社,書2017年出版。
在封面上你可以看到,並沒有區分圖是誰畫的,文字是誰寫的。因為畫面和故事我們兩個都有參與,所以很難區分。

▲ 《電車小叮在哪裡?》內頁
愛閱公益:你和劉清華都會畫畫是嗎?
林建才:對。整體的背景,還有大廈、電車這些是我畫的。人物大部分是劉清華畫的。那時候我們也不太清楚繪本要怎麼做,就是誰有空誰就做。因為我們兩個大學都是讀媒體藝術的,之前也有做動畫,電腦用得比較多。所以畫完以後,哪些不對的地方,就再用電腦修改、組合。
像這張圖你就會看到前景、中景跟背景,我們當時的創作有點像在做一個動畫,就是自由地在電腦裡面進行拼貼。由於之前完全沒有做繪本的經驗,我們畫的圖沒有哪張是完整的,都是先畫了一些畫面的元素,然後再拼在一起的。

▲ 採訪時討論的頁面
愛閱公益:當時你們為什麼會想到寫香港的有軌電車「叮叮車」?
林建才:我那時候的工作室就在灣仔的軒尼詩道,旁邊就是叮叮車的軌道。哪怕工作到凌晨十二點,還會聽到叮叮車的聲音,就覺得他是一個挺勤勞的交通工具。另一個原因是我小時候也是坐電車上學的。
在2015年左右,有新聞討論說,要不要把中區那一段的電車軌道拆掉,這樣的話城市的發展可以更快。我看了新聞就覺得很不高興,因為我自己其實挺喜歡電車這種交通工具的,它讓我們可以用另一種節奏去欣賞這個城市。
沒工作的那一年我也很喜歡坐電車,有時候不知道要做什麼,就沒有目的地坐著電車去香港島上不同的地方。因為這些原因,就用叮叮車做了第一本書。
想到這個主題後就開始做研究,發現叮叮車真的是一個挺有趣的交通工具。它在香港行走了120多年,以前在海邊走,但由於香港一直填海發展,現在叮叮車路軌的位置已經完全看不到海了。坐在叮叮車上,有點像是坐上了時光機,可以看到香港100多年的發展。我覺得它是一個很好的給小朋友說故事的載體。

▲ 叮叮車(來源網路)
愛閱公益:故事線是很快就想出來了嗎?
林建才:因為要參加比賽,有時限,故事也做得很快。想到這個故事,是因為有一次坐電車的時候,旁邊一輛雙層巴士很快地駛過。那時候我就想,如果電車可以跟巴士聊天,他會說什麼呢?會不會羨慕巴士開得很快?會不會羨慕巴士裡夏天有冷氣,可以涼涼的?電車是很古老的交通工具了,他可能也會跟城市裡其他的交通工具做比較?比如計程車可以自由地去不同的地方,但電車不可以。
其實這也是我自己當時狀態的映射。其他人都在上班,而我跟其他人不一樣。在這個城市,過不一樣的生活可以嗎?我會這樣問自己。這個「比較」的概念是一瞬間想出來的,然後很快就把故事寫出來了。
2016年得獎後準備出版的時候,結合編輯的意見,我們又把整本書修改、重畫了一次。

▲ 故事中小叮的比較
愛閱公益:是全部重新畫了?
林建才:八九成都重新畫了。為了參賽時間太趕,之前的不太滿意。後來又看了更多的書,聽了更多的意見,想做得更好。
愛閱公益:作為你的第一本繪本作品,對比之後的創作,會有一些比較困難的地方嗎?
林建才:那時候的想法很簡單,因為繪本是給小朋友看的,所以非常想配合小朋友的喜好,來進行創作。這反而會讓自己覺得有點困難。
我現在做書不太會這樣想了,我並不是只把閱讀對象設定為小朋友,而是所有喜歡故事的人都可以看。我更希望是做自己喜歡和相信的東西,然後相信兒童讀者也會有足夠的智慧去理解。
愛閱公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轉變?
林建才:剛開始創作的時候自己也不太了解繪本這種媒介,只覺得是小朋友的讀物,就要從小朋友的角度去想。但後來聽到像法國的作家湯米·溫格爾,還有這次來上海書展的席尼.史密斯,他們都會說,不要太小看小孩的智慧,很多東西他們都懂,你只要做出來你相信的東西。而且繪本也是孩子和成人共讀的媒介,如果真的有孩子不懂的地方,他們也可以跟家長討論。這個過程,也是一種學習。所以慢慢就有了轉變。
2 遇見版畫
愛閱公益:你2018年到2020年期間在英國安格利亞魯斯金大學的劍橋藝術學院讀書。當時去英國學習童書插畫創作,是因為創作《電車小叮在哪裡?》後,對繪本有了更大的興趣嗎?
林建才:其實之前就想去外國讀書,但是讀什麼專業沒有決定。做了這本書後,就覺得繪本這種媒介有很多可以發展的地方,做書的過程,也給了我很多力量。如果要繼續做下去,那就要去認真學習一下這種媒介說故事的方式,所以就選了去讀童書插畫的碩士。
愛閱公益:能介紹一下在學校的課程嗎?
林建才:這個專業就是專門針對童書插畫創作的。課程有一部分是基礎性的,比如素描寫生、人體寫生、故事敘事(storytelling)等等。課程的另外一部分是以自主研究和創作為導向的,每個人都可以選自己感興趣的專題進行研究,然後在課上跟導師一起探討。
對我來說,英國讀書期間對我影響比較深的是接觸到了版畫。版畫其實不在我的專業課程裡,但版畫課對所有學生開放,有興趣的學生都可以去上。我在版畫課上學了不同的版種,也用版畫做了我所有的功課。當時的想法就是想要多學一種藝術媒材。
《移民去哪裡?》和 Nomads: Life on the Move(作者暫譯:《遊牧民族:遷徙中的人生》) 都是在英國讀書時的功課。《移民去哪裡?》是一門課的作業,Nomads: Life on the Move 是畢業作品(final year project)。你可以看到,《移民去哪裡?》的顏色比較少,雖然最後是用電腦拼貼的,但整個概念是用絲網印刷的方式去做的。我是先用絲網做了一些色塊,然後掃描到電腦裡。那時候剛開始學版畫,有很多錯誤,最後時間不夠,只能用電腦。
Nomads: Life on the Move 用的是另外一個版種,單刷版畫(monotype)。這兩種創作方式對我來說可以說是不同的實驗,新的畫畫方式給了我新的創作故事的可能性。

▲《移民去哪裡?》封面

▲Nomads: Life on the Move 封面



▲ 《移民去哪裡?》內頁
愛閱公益:能跟我們簡單分享一下單刷版畫的創作方法嗎?
林建才:這是單刷版畫的機器,怎麼做呢?先拿一個膠片,然後直接用版畫的油墨在膠片上面畫畫。畫完以後,就用這個版畫機,將畫面轉移到紙上。單刷版畫是沒有製板過程的,畫完直接就可以印。因為印刷的壓力很大,出來的效果比較特別。

▲ 林建才工作室的版畫機器
愛閱公益:現在有幾本書是用單刷版畫的方式完成的?
林建才:目前只有 Nomads: Life on the Move 這一本。整本書都是用這台機器做出來的。
愛閱公益:為什麼在英國的時候版畫這種形式特別吸引你?
林建才:版畫改變了我畫畫的方式。傳統的版畫有版數的限制,就是每多用一個顏色,就要多做一個版。每做一個版,都要花費很多功夫。所以,版畫講究如何用最少的版數,表達出最多的信息。我覺得這個遊戲很好玩,如何用簡單的圖像,有效地傳遞故事信息,這種思考方式,改變了我畫一張圖的過程。
愛閱公益:同樣一幅畫,如果用版畫來創作,花費的時間是會多很多嗎?
林建才:如果真的用版畫的方式去做,會比直接畫更耗時。但是像 photoshop, procreate 這些電腦軟件裡一層一層的概念,其實也來自版畫。現在也可以用電腦創作出版畫的效果。但快慢不是重點,重點是思考的方式。
我現在因為有一層一層的概念,在創作的時候就會想,比如哪一層是最光的,哪一層是最暗的,哪些地方是背景,哪些位置是重點,需要引導讀者去關注,等等。這樣的能力,是在版畫訓練裡,慢慢發掘出來的。
愛閱公益:我看到你在英國讀書的時候還做了「城市與繪本」的相關研究,是這樣嗎?
林建才:對。因為我的繪本都跟本地的故事相關,那時候就想看看其他國家的繪本作家寫的地方故事。當時研究了幾位,彼得·西斯(Peter Sis)是其中一位。他是捷克的作家,後來移居美國。因為他的小孩不在捷克長大,他很想告訴自己的孩子爸爸是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成長的,所以他寫過一些關於在捷克的童年生活的書。
還有一位也是捷克的作家,叫米羅斯拉夫·薩錫克(Miroslav Šašek),寫過 This is Hong Kong, This is New York 等等這個系列。他在不同的地方居住,寫下關於不同地方的书。
我一邊學習其他創作者是如何將他們城市的故事說出來的,一邊自己也在思考,我該如何把自己的城市的故事說出來。
愛閱公益:《移民去哪裡?》和 Nomads: Life on the Move 的靈感來源都是一次去撒哈拉沙漠的旅程,是嗎?
林建才:對,因為從英國去非洲比較便宜,第二學年的聖誕節期間就去了摩洛哥的撒哈拉沙漠。去撒哈拉沙漠還有一個原因,我很喜歡《小王子》。書裡的主人公是在沙漠遇見小王子的,我也想去沙漠看看。
《移民去哪裡?》的英文名字是 Journey to Mars。為什麼呢?當時飛機降落的時候,我看到整個土地都是粉紅色,好像去了一個新的星球。
旅行期間,要坐很長時間的車去不同的地方。無聊的時候,我就在車上畫畫。這時候我忍不住想,小朋友遇到這樣的情況,會做什麼呢?於是,我開始構想更遠的旅程,去火星。我在旅途中還能看看窗外的景色,那如果是去火星,外面只是黑色的一片,什麼都看不到。《移民去哪裡?》的創作源起,就是對在長途旅行期間,我們可以做些什麼的思考。
在摩洛哥的沙漠,我還遇到了遊牧民族。他們在沒水沒電的曠野裡行走,這樣的生活方式,離我所熟悉的世界好像很遙遠。在香港,買一個房子是很重要的事情。而對於遊牧民族來說,他們有可以跟家人在不同的地方生活的能力。相比於不可移動的「房子」,「家」的概念對他們來說似乎是更重要的。離開家在英國讀書的兩年,我也經常會想,「家」到底是什麼呢?於是,就有了創作一本跟遊牧民族有關的書的想法。
《移民去哪裡?》和 Nomads: Life on the Move 看似跟香港關係不大,但其實在製作的時候,我心裡也是在想著香港和家的。


▲林建才在撒哈拉沙漠
愛閱公益:Nomads: Life on the Move 是非虛構作品,應該需要做很多資料收集和研究吧?這些都在畢業之前就全部完成了?
林建才:沒有,畢業的作品只完成了三個民族,蒙古族、涅涅茨人 (Nenets) 和圖阿雷格人(Tuaregs)。圖阿雷格人就是我在撒哈拉沙漠裡看到的民族。其中也只有蒙古是寫得比較深入的。畢業的书是這樣的。畫得也還是比較簡單的。
這本書在倫敦的畢業展展出,Cicada 出版社看到後,覺得題目很有趣,有興趣合作。在那之後,我們又一起用了三年的時間做研究和創作,然後才出版。



▲畢業作品



▲實際出版作品
愛閱公益:Nomads: Life on the Move 是全英文的創作。你的英語也好好哦。
林建才:編輯也有幫忙。創作這本書期間,我們每個星期都會線上開會,討論接下來要怎麼做。
愛閱公益:編輯的參與還是很深入的。
林建才:對。Cicada 是一個比較小的出版社,但做過很多非虛構類的書,經驗很多。他們知道市場的需求,以及怎麼樣吸引小朋友的興趣。
愛閱公益:書裡的七個民族也是跟編輯一起選的嗎?
林建才:七個民族主要是我自己選的。其中有一個是東南亞的巴瑤人 (Sama-Bajau),選這個民族我覺得特別重要,因為香港以及整個華南地區以前也有生活在船上的民族,比如疍家人。在選擇民族的時候,也是希望能盡量覆蓋世界上的各個地區。這本書在英國出版的好處是,有機會被更多元的人看見。

▲關於巴瑤人的內頁
愛閱公益:這本書賣得好嗎?
林建才:版權賣得挺好的。已經賣了瑞典、荷蘭、越南、韓國、日本和簡體中文六個不同版本。
愛閱公益:跟英國出版社的合作跟在香港出版有什麼不同嗎?
林建才:英國的出版社給我感覺會更自由和大膽一些,這或許也跟他們的市場可以觸達的面更廣有關。比如賣版權的收益,就可以覆蓋一部分的成本。這樣的話,他們更願意做一些不一樣的、冷門的題目。
香港相對來說市場比較小,我們的書也很難賣出去版權,所以做的書的規模也比較小。
3 大故事,小故事,都值得書寫
愛閱公益:英國讀書回來之後,你跟劉清華又合作了《渡輪小星的秘密之旅》。讀書前和讀書後的創作感受會有不同嗎?
林建才:做《渡輪小星的秘密之旅》的時候,《電車小叮在哪裡?》已經出版四年了。幸運的是,它一直在誠品書店的暢銷區。不過它一直孤零零的,旁邊全都是外國引進的书。所以我就做了《渡輪小星的秘密之旅》給小叮當朋友。
《渡輪小星的秘密之旅》和《電車小叮在哪裡?》最大的不同是,《渡輪小星的秘密之旅》是先想好了整個故事,然後再去配圖的。也是因為去英國學習了繪本創作,整個過程少走了很多冤枉路。
我現在做繪本,也是會先寫好文本,然後再畫圖畫,因為我自己其實是對圖像更有信心,所以就先把沒那麼有信心的文字部分做了。我自己得思維習慣,是以圖像為主導的,通常都是先想到畫面。這個時候,我就會按住自己,先不要畫,必須把文字寫出來,然後再畫。有點像文字是骨架,畫面是皮膚。


▲ 《渡輪小星的秘密之旅》 內頁
愛閱公益:能分享一下創作《小高的遊樂場》的靈感來源嗎?
林建才:2023年疫情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天跟朋友沿著山頂纜車道爬山。那個朋友是做園景規劃的,曾經在中環做過一個項目,是關於樹的展覽。朋友跟我分享,以前香港有樹的地方洋人居住,沒樹的地方華人居住。另外,香港島以前的山頭其實是光禿禿的。我聽了以後心想,真的是這樣嗎?於是就去看了一些相關的研究,發現原來香港大部分的樹是從世界上不同的地方來的。那時候香港是英國的殖民地,所以很多樹來自其他殖民地,比如印度、澳大利亞、馬達加斯加等等。
香港這樣小小的一個地方,卻能看到全世界的樹,我覺得很有意思。而這也跟生活在這裡的人有點相似,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然後在這裡落地生根。
我自己很喜歡爬山,以前以為這些樹一直都在。研究之後才知道,真實情況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樹大多也被日本人砍光了。六七十年代有一個大規模的植樹運動,現在大部分香港的樹,都是那時候種下的。我現在爬山時可以享受樹蔭,是因為幾十年前有人種了樹。我覺得做書也像種樹,今天播下的「種子」,幾十年後會不會還有人讀,會不會傳到更遠的地方?所以我覺得《小高的遊樂場》這本書挺適合我的,很符合我自己得心境。


▲ 《小高的遊樂場》內頁
愛閱公益:我看到你的工作室外面也種了好多植物。
林建才:我自己吃什麼水果,就把種子埋在泥土裡。有時候它們會發芽,有時候不會。植物被移植到不同的地方,依然可以重新生長。他們的生命力如此頑強。抱著這樣的希望,我想把《小高的遊樂場》的故事分享給更多人。
愛閱公益:現在有哪些水果是長出來了的?
林建才:牛油果、菠蘿、檸檬……還有一些是颱風時候被吹斷的植物,我撿回來再種起來的。蘆薈也在種。木瓜樹不知道長出來沒有,好像剛發芽。
愛閱公益:「小高的遊樂場」這個名字很有意思,為什麼會想到把纜車行駛的地方比作「遊樂場」?
林建才:這本書的主角有兩個,一個是纜車,另外一個是樹。小高在沒有樹的山頭行駛時,整個感覺是比較荒涼的。樹來到以後,就有了遊樂場的感覺。書名是兩個主角互相的配合,「小高」是山頂纜車,「遊樂場」是樹木和山頭。只有纜車不行,只有樹木也不行。遊樂場不僅僅是小高的遊樂場,人在山頂步道行走,也像是置身於遊樂場裡。
愛閱公益:我也很喜歡《小高的遊樂場》文字的敘事風格。這種寫法是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來的嗎?寫的過程有什麼思考嗎?
林建才:木棉樹的編輯雅文也幫了很多忙。
比如這一段,我原本只寫了「一百多年前,這裡是一片光禿禿的山頭。沒有綠樹,也沒有花香。」後面這一句「就連小鳥也不願意飛過來,生一個蛋」是雅文加的。這裡表達的意思就是,沒有樹,小鳥就沒有家。我也覺得加了以後,有更多的想象。
另外雅文也幫忙加了一些重複的句子,因為小朋友喜歡重複。比如這裡寫了「於是小高的爺爺的爺爺就來了。」後面又寫了「小高的爺爺的爺爺,名字也叫小高。」
我的感覺是,繪本真的是一個團隊的工作,並不只是一個人在做。

▲ 《小高的遊樂場》內頁
愛閱公益:會有遇到編輯給了建議,但跟你自己的想法不一樣的時候嗎?
林建才:有時候也會有。但我跟雅文的合作還是比較好的,也是因為這樣,我一直跟她的合作比較多。雅文會補充我看不到的事情,我也會因為她的意見,有新的對畫面的想法。雅文給我意見的時候,一般不會強求我一定要這樣做,我喜歡就用,不喜歡也可以按照以前的。
愛閱公益:故事裡有一段小高在戰火中掉落。我查了一下,歷史上山頂纜車應該是沒有被炸毀的。這部分是你虛構的,對吧?
林建才: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路軌並沒有被破壞。但更早的時候,路軌曾在颱風期間被吹斷,纜車也因此停過一段時間。所以我相當於是把兩個事件合到了一起。虛構小高被炮彈炸落,是因為很想寫最後三棵樹把他接住的情節。小高原本可能覺得自己是山頭的「大王」,但遇到災難,發現原來身邊還有好多人在默默地支持他。這三棵樹在山頂步道真的可以找到。它們是橡樹、楠樹和樟樹。
愛閱公益:創作這本書的時候,沒有想著用版畫來畫?
林建才:這本書,再加上前面的《電車小叮在哪裡?》和《渡輪小星的秘密之旅》,有點像是香港百年交通工具三部曲。前面兩本都是水彩畫的,所以第三本用水彩感覺比較合理。
但其實我也嘗試過用版畫來做這本書,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一的畫面,但後來還是覺得水彩比較合適,就全部改掉了。

▲ 《小高的遊樂場》版畫版本
愛閱公益:創作這本書花了多長時間?
林建才:一年左右。
愛閱公益:你的作品主要聚焦香港本地故事,書也是由香港出版社出版。這次《小高的遊樂場》獲得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的佳作獎,上個月你也去上海參加的頒獎典禮。這次契機,有沒有認識更多大陸的朋友?
林建才:有的。這次獲獎很開心,得到了不同的認可。現在好像也有幾個出版社對引進《小高的遊樂場》有興趣。
在上海書展上,也有機會認識更多的大陸的出版社老師、創作者和推廣人。我看到出版你的採訪集的是接力出版社,我在書展也跟他們的編輯聊了天。有很多我喜歡的書的中文版,都是他們做的。還有後浪出版社出的漫畫,我之前一直都很喜歡。在上海書展有去看他們的攤位。這次獲得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讓我的視野更開闊了,因為我以前對大陸的繪本的認識不多。我覺得未來也是一個新的發展方向。
愛閱公益:你的作品紮根於本地的故事,孩子也需要這樣的與自己的城市和生活息息相關的故事。你覺得怎樣能寫好這種類型的故事?
林建才:我覺得需要帶著一顆好奇的心,在自己的社區發掘有趣的東西。這個世界裡的很多東西對小朋友來說都是新的,他們都想了解,想問為什麼。作為一個創作者,我也是用跟小朋友同樣的心態看世界。看似平常的東西,換一個角度,或許就有不同的發現。
愛閱公益:你是從小就喜歡畫畫嗎?
林建才:從有記憶以來,我就喜歡畫畫。我從小就會被老師選去代表參加比賽,所以我想我是有點天分的。但我沒有在外面得培訓班學過畫畫,在香港城市大學讀書的時候也主要是攝影和用電腦創作。去了英國,我感覺才是第一次在藝術學院這樣有訓練地去學畫畫。那兩年給了我一種新的去看待和表達世界的眼光。
愛閱公益:我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你的分享,說每本書裡都畫了姪女。是這樣嗎?
林建才:對。2017年《電車小叮在哪裡?》出版的時候姪女剛出生。她在這裡。我的哥哥、大嫂也在裡面。這是我,這是劉清華。當時我和劉清華以為我們也就做這麼一本書,所以把認識的人都放進去了。這是我的大學教授,這是我的朋友。
我的姪女今年也七歲了,《小高的遊樂場》這本書,她在這裡,顏色是一樣的。大學教授在這裡。這是那時候灣仔工作室的老闆。
這些年過去了,他們還在這座城市。


▲ 在這座城市裡的人們。能在兩幅圖片裡看見他們嗎?
愛閱公益:說到香港的繪本,我們一般的感受是市場小,創作者少,本地原創書籍也少。你的感受呢?
林建才:也是這樣。特別是十年前,繪本創作者就更少了。這幾年人還慢慢多了一點,也可能我自己開始做以後,就認識了一些人。
愛閱公益:這樣的現狀會影響你的創作熱情嗎?
林建才:也沒有。我覺得很多創作者的養分或者靈感都在生活裡面,我剛好在香港生活,那就會有這邊的故事要寫。
市場大小的影響更多是經濟方面的,大的故事有趣的地方,小的故事也有有趣的地方,都值得書寫。
*以上素材來源:「愛閱公益」微信公眾號



